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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人的博客

老三届插青,卡车装卸工,法院当法官,退休忆人生

 
 
 

日志

 
 

81、“狗崽子”的难熬日子  

2012-03-11 11:33:00|  分类: 过往岁月回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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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戴帽以后,我们一夜之间便从被世人看重的教师子女变为反革命家属与正宗“狗崽子”,从此成为被打入社会最下层的黑色另类人物,饱受社会的歧视和人们的白眼。记得那年夏天我与街上的一群男孩一起到镇北新龙大队一个据说没有血吸虫钉螺的大池塘里学游泳,不知是在游泳中手脚互相碰到了还是咋的,有个家住在七宝南东塘滩比我大三四岁的姓张家伙,突然冲上来朝我大骂“狗崽子”“小反革命”,还没容我回嘴争辩,他便仗着其身高力大,强将我的头死死按倒在河水里要让我呛水。幸亏同去的小伙伴见状及时过来援救,才让我趁机跑上岸去幸免于难。还有一次是晚饭后我和一帮玩伴在北西街上玩捉迷藏“躲猫猫”,可能因为动静有些大而影响了他人休息,于是有个住在夏家弄堂旁边,在七宝酒厂上夜班而需早睡的张金龙被吵醒后便出来骂街,他本是街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邻居,可能还是我父亲教过的学生,他看到捉迷藏的其他孩子都不骂,偏就冲着我劈头盖脑乱骂“小地主”、“小反革命”,我气不过回敬他几句,他还捋捋衣袖挪着虎步摆出一副非要揍我一顿不可的架势,幸亏那时我也在练单双杠和玩哑铃、练举重,小胳膊小腿上的肌肉疙瘩也已堆得有模有样,且我身边还站着一帮小伙伴相挺,所以两人骂骂咧咧着虎目相视片刻,便被街上的老邻居们拉开了(实际上张多年在七宝酒厂里挖酒糟池,已练得腿粗胳膊壮,胸大肌厚实得赛过妇女,要真干起架来我肯定要吃亏)。这种在日常社会生活中动辄得咎挨骂的“狗崽子”待遇,在此后的文革年月中于我是有如黑色梦魇般如形随影,时常缠绕在我的身边。

根据当时的专政制度,父亲在被管制期间只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其离镇外出或者家里接待来客,都要向治保委员会报告并得到批准。他每天早上在路边学生的一片唾骂声中,头戴一顶边沿搭拉着的破草帽,身穿脏兮兮的无领短袖老头汗衫和劳动布长裤,脚蹬露出了半拉脚趾头的烂胶鞋,右肩上搭一条擦汗毛巾,左肩胛被绷紧着的车绳勒得深深,他满头大汗地弓身踏步向前,努力去拉动身后那数百斤重的大板车,到七宝中学门前的北河浜边倾倒掉满车的树叶垃圾(这是他每天起早在小学操场上仔细扫地所得之战果)。这时正值每天七宝中学的晨练课,学校里高中、初中的各年级各班同学都排着两列长队鱼贯走出校门,穿过七莘路到马路对面的大操场上去做集体早操。作为镇上重点专政对象的父亲因在学校和社会上不断被示众批斗和遭受侮辱,在精神思维方面早已呈麻木迟钝状态,所以当其在稍远处已看见我在出操队列中时,也并不顾及在校读书子女的尴尬困窘而停步稍避,而是仍然拉着他的那辆垃圾车,大汗淋漓地径直朝着七宝中学校门口前进,有时还偏偏将垃圾车停在学生行进队列的脚根前,与羞于、惧于见父的我在那厢那刻作短兵相接。班里的男女同学见我昔日教书的体面父亲如今落魄成此等模样,于是便有人在旁边朝我指指点点,有的还不怀好意地小声私语,弯腰窃笑。那学生年代的难堪情景已过去数十年,但那一种被无情暴露在学校同窗面前的剌心羞辱,令我至今仍难以忘却。

因七宝中学离虹桥机场比较近,当时有重要国宾访问上海时,便要组织非毕业班的各班学生到机场出口处的虹桥路两侧列队欢迎。因父亲被专政戴帽管制,在学校教育需要严格贯彻阶级路线的特殊时代,后来我连去机场门外的虹桥路上,与同学们一起列队挥旗表示欢迎的资格也被取消了。记得那年缅甸政府元首吴奈温在周总理陪同下访沪,学校为此调了二节课,集体到校门外乘坐大客车去机场外欢迎,我自然也照常跟着同学们一起往外面走,结果半路上被辅导员以有事找我为由,招招手悄悄把我从行进队伍里引开。这高中年级的学生辅导员怕伤了我,还善意地绕着弯和我扯些别的事由。但看着校门外停着的数辆大客车都已经启动,我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恐怕我在欢迎队伍里可能对外国元首和国家领导人有所不利而采取的政治保卫措施呀。不由一股血轰地直冲脑门,眼前辅导员的嘴唇虽还在动弹,但他站在那里究竟与我说些什么,我已经全然听不见了。此时15岁初中生精神上所遭受之重创,决不亚于鲁迅先生笔下,那祥林嫂用身边所有钱财捐了土地庙里的门槛后,信心满满地在鲁家动手摆放祭品,结果仍遭鲁老爷喝止时所承受之心灵打击。这种来自于校方的政治怀疑,对那时的我来说,真的是很残酷很残忍,但它也让我彻底领悟了在阶级斗争理论主导下的所谓“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之实质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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