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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人的博客

老三届插青,卡车装卸工,法院当法官,退休忆人生

 
 
 

日志

 
 

108、文革中的重病母亲  

2012-03-11 13:06:30|  分类: 过往岁月回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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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肖粹秀出生在七宝朝北三里多,位于沪青平公路、吴宝路东南角的肖家塘。她小时在家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十多岁了才去明强小学念书。那时的她形象娇小美曼,秉性聪慧灵秀,因为学习成绩优异,她读书时连跳数级,小学毕业后经不住当时年少倜傥的当老师的父亲苦苦追求,她在18岁时便弃学结婚,居家育子。解放初政府倡导妇女自立,已为人母的她又去考取了七宝农校,后因该校改制而转去南通农校学习。但农校毕业临分配徐州工作时,她因被查出患有肺结核而暂缓分配。一年后经复查仍为肺结核活动感染期,结果被学校取消了毕业分配资格。于是母亲欲自立于新社会的宏愿被彻底破灭,只得心灰意冷回家当了家庭妇女。那时家里的烧饭洗衣等粗疏家务都由外婆包干,主持家庭财政的母亲除了坐在那架老旧蝴蝶牌缝纫机前为全家缝制衣服外,还在镇上的手工编结社里领做些刺绣活以贴补家用。母亲做刺绣活时,先要按照加工面料幅面的大小,分别绷张在木制长方形绷架或者竹制圆环绷架上,按照下发的纸印花样以及色彩提示,用各色丝线在布料上精心反复刺绣,每完成一幅单色或彩色花卉动物图案的刺绣活,都要凝神伏案穿针引线成千上万次。因为母亲念过多年书而心灵手巧绣功好,所以编结社里每当接下新的刺绣活,都要先叫她描出花样并刺绣出样品,然后再让别人跟着一起做。大跃进年代镇上组织家庭妇女扫文盲,母亲还应邀担任扫盲老师,在我家对面的手工作坊里,义务为家庭妇女们教文识字。那时母亲家里家外虽然很忙,但义务教人识字体现了她的价值,得到了社会尊重,所以脸上倒有了难得笑容和自信神采。

母亲因家庭成份差和自己生着肺病,所以在一生中的多数时期都闭门而居,社交贫乏,难得有知心闺蜜或异性要好朋友。记得她最要好的闺中学友应是北西街上的邻家女孩戎翠英(其外甥戎德锋是我小学同学)。戎皮肤白晰椭圆脸,一双大眼睛状若秋水,笑起来还伴有两个迷人酒窝,和如今的台湾影星林心如颇有几分相象。她的年纪比我母亲要小几岁,在明强小学一起念书时情投意合,相当要好。戎家里是在北西街上开店的小业主,与我大姑妈张承绶的婆家还有姻亲关系(是张承绶丈夫的前妻之娘家),所以当我母亲嫁入张宅以后,两人更是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后来我母亲去南通农校读书后查出患了肺病,她还多次上门来探问病情十分关心。戎初中毕业后考进了卫校,后分配进上海胸科医院当护士。后来母亲的肺病日渐沉重,我还多次陪着她去北京路上的胸科医院找戎翠英,请她介绍最好的肺结核专家给母亲看病配药,但终因母亲用药吃吃停停而未能见效。

母亲在解放后活得最舒心的一段日子,应是她去南通读书时。她在生下我们三兄弟后还毅然决然外出读书,就是不愿做一辈子家庭妇女而想找一份工作以自立。所以她离家踏入南通农校,与五湖四海的男女同学同窗就习并建立友谊,应是她心情最为愉悦放松之时。但是可恨的肺痨却将她读书就业的美梦击得粉碎。此后她无奈回沪当起家庭妇女后,仍然有要好同学来信表达关爱。其中有一位男同学与母亲关系最铁,对母亲的不幸遭遇深为同情,有一次他出差到上海时特地找到七宝,带着治肺病的草药来探望我母亲。母亲在家与昔日老同学重逢,俩人谈及昔日同窗时的趣事逸闻,平时在家寡言少语的她竟一反常态而妙语连连,笑逐颜开,让我们在那可贵瞬间目睹了母亲脸上毕生难见的灿烂笑容。足见当年南通农校的读书时光,在她的记忆中是何等的留恋和珍贵。后来母亲因风闻父亲与女性交往较多而有所诘问时,情急词穷的父亲便把来沪探望母亲的男同学拿来说事,气得母亲当场流了眼泪。而我们做子女的都觉得,为人颇为守旧本份的母亲与男同学之间的情感单纯自然,绝无父亲猴急时所言之“暧昩”。在这方面有些理短的父亲藉此反击母亲,则颇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嫌。

文革开始后,父亲被造反派从学校揪出来,驱赶到镇西的建材商店和七宝四队监督劳动,每月生活费也一减再减,使8口之家的经济重担全压到了重病母亲的身上。我父亲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他的一大长处是在人生最恶劣境遇中,对世间最大烦恼羞辱事能做到不上心。文革时他被戴上反革命帽子监督管制,无论在生产队种地还是在建材商店化石灰,他仍然自得其乐专心致志,像教书时那样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在外不管被人吐口水、扔东西或施之以拳脚,或者被戴上高帽子、挂上黑牌子示众批斗,回到家照样津津有味喝大碗粥,头沾上枕头就能来呼噜(这恐怕也是被逼出来的生存之道,否则他也没法子活下去)。记得张学良在抗战被囚期间曾说“哪怕明天要枪斃我,今晚我还是能倒头大睡”。我父亲在文革刼难中的大睡本领,我看与张学良有得一比。
   
而我母亲则和他相反,她是个极要面子的知识女性,心里根本搁不下半点伤心事。那时教书的丈夫被戴上反革命帽子监督劳动,长子又因政治上受连累去了新疆兵团,她的内心已在滴血而倍受煎熬。后来每逢大哥从新疆千万里外来信诉苦(他写血书坚决要求去新疆时血气方刚,但真的亲身体验到新疆的艰苦生活时却感到受不了了),母亲就要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边看信边压抑着哭声,独自呜咽抽泣上好半天,伤心得连一口饭也吃不下。大哥来信的字迹,也常会被母亲滴下的泪水染化得斑斑点点而使别人难以卒读。父亲被戴帽管制后,派出所说家里来了客人都要报告居委,虑事周全且常为人着想的母亲怕给平时来往走动的亲戚们带来麻烦,所以特地给各家亲戚都写了信,称父亲已被监督改造,各家亲戚可免来或少来走动,以避免不必要麻烦。此信发出后,阿婆、汝姐等多家亲戚过年过节仍前来探望,而家住徐家汇的那位姑妈(父亲的同父异母姐姐)却果真从此不再上门(在那种情况下不去黑六类家庭走动属自保而无可厚非,我们对此也完全可以理解)。

文革中原为家庭顶梁柱的父亲被戴帽管制后工资再减,每月由学校发给三十几元生活费。为维持家庭生计,染有十几年肺结核病且无劳保的母亲,她不但吃不起进口好药,连普通抗结核药如异烟肼、水杨酸钠等也吃吃停停,碰到编结社要赶制出口任务时,还要没日没夜的加班伏案刺绣。那时经常到了夜深人静时,楼上还不时传来母亲无法抑制的,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最后必以从胸腔深处逼出一口半口带有血丝甚至血块的痰沫来始休。她做刺绣绷架的右下角,天天摆着一个她咳嗽吐痰专用的搪瓷有盖茶缸,因痰里有血带菌怕影响小孩身心,所以等吐得多了她便起身去清洗,从不让小孩接触和观看。那时刺绣手工大量出口日本、香港等地,所以当时母亲一个月做手工所得最高可达六七十元,竟是父亲监督劳动工资的两倍。但带病拼命劳作正在透支着她的虚弱生命,后来我陪她到中山西路市结核病院拍片(现一中院新建高楼处),她左右两肺都已呈斑驳空洞,连见多识广的医生看了她胸片也被吓了一跳,说她的晚期病情发展已极为严重,必须住院治疗不可。但母亲对医生苦笑着摇摇头说,我家庭妇女没劳保,时常连买药的钱也凑不齐,哪有钱住院啊。回到家里,她吃药断断续续,仍然没日没夜地拼命做刺绣。

在严重肺结核、恶劣政治环境和家庭经济重担的多重折磨下,文革后期的母亲已消瘦得形销骨立,简直门外来阵风也能吹走。那时母亲因经常大口吐血而变得特别畏寒,所以到了冬天她做剌绣活时,要把所有的毛衣都穿在身上,外面还要套一件宝蓝色的挑锦厚棉袄,头上戴一顶灰色压耳绒线帽,头颈处套了绒线围脖还要再加扎一条丝巾,手上戴着露指的绒线手套,穿着棉裤、棉鞋的双脚还要放在用稻草扎成的旧饭窠里,里面放进一只大号热水袋以捂脚取暖。在窗外冬日斜阳的映照下,她全无血色的惨白瘦极脸厐上,有时还会在两侧腮帮处泛出病态的红晕,让我们看了更觉得心酸。有时因我们太不懂事而让母亲伤了心,她会气得伏倒在刺绣绷架上抽泣着说“哪(你们)几个小鬼啊,我生病这么多年已经活得怨透怨透,如果不是为了让哪(你们)活下去,我老早情愿去死脱(掉)了啊。”是呵,如果不是实在放不下身边几个小孩,原本心气甚高、极要面子的母亲,是决无勇气拖着重病之躯,在文革的无边屈辱中挣扎求生那么长年月的。一个早已不想活着的沉疴之母,纯粹为膝下子女着想而拼命苟延残喘其油灯将尽之生命,每每回想到这里,我们做子女的都不由一次次地为之心碎。那时,我念小学的妹妹懂事很早,她每天下了课就赶紧回家,放下书包就跟着母亲学做刺绣,小小年纪就开始用纤弱的双手,帮助重病母亲支撑着家庭生计。

文革开始不久,塘南浴堂街上的老浴室因年久失修而要拆掉了,于是镇上供销社要在我家灶间北侧的那块空地上筹建新浴堂。他们从没和我家商量,就在规划设计图中把我家的灶间、院子用地都强行圈进去了。供销社知道我父亲是戴帽管制反革命,便以命令方式通知我父亲说,你家灶间及院子已被国家征用,必须在限定时间内无条件拆除。这时我母亲因肺病越来越严重,怕传染给家里小孩而搬到灶间里居住。如果灶间无条件拆了,她还能住到哪里去呢?那时父亲是个“不准乱说乱动”的专政对象,确实无法对供销社说个“不”字。于是我母亲不急也得急了,一向因身患肺结核怕传染给外人而足不出户的她,这时只得学穆桂英出征,端着那纳痰茶缸去镇上供销社找领导反映我家具体困难。那领导可能也怕被传染上肺结核,重病的母亲几次上供销社去交涉后,这位领导总算松了口,表示同意“拆掉私房,另配公房”,将供销社名下位于张宅东侧楼上的一间二十平米左右无灶卫公房转租给我家使用。后来协议签订后,我家拆除了灶间和院子,拆下来的砖瓦木料卖给了乡下亲戚,供销社另外也多少补了点拆迁费用。于是母亲就搬到这借来的公房内居住,一直到她最终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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